Tuesday, April 17, 2012

該不該選擇遺忘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所造成的創傷經驗重現,可能為病患帶來嚴重的心理問題。科學家們如何處理創痛?他們認為根除恐懼是好事嗎?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在美軍中十分普遍,因此每個士兵都被要求要上自殺自覺課程。

二○○八年,尼爾‧克理斯蒂上尉因被診斷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而從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除役。克理斯蒂上尉曾兩度奉派阿富汗,天天面臨敵 軍埋伏、炸彈、槍擊的威脅,沒日沒夜的戰爭壓力使他跟其他士兵一樣,長期飽受創傷經驗重現(flashback)之苦。不斷重現的創傷回憶,整整困擾了他 一年半。

他說:「老實說,在這些記憶帶來問題時,根本沒有餘力處理其他的事。訓練課程就是要教你對抗這種情況。以前我在低潮時,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死亡、缺胳臂、斷腿的平民。」

經歷嚴重心理創痛的人,約有三分之一會出現創傷經驗重現的症狀。但為何有些人會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有些人不會,確切的答案還不曉得。現在科學家希望能找到一套方法,幫助人控制恐懼記憶,不致於因此一蹶不振,這些方法包括了玩電動、塑黏土,甚至服藥。

一般說來,大腦感知到威脅時(例如突然聽見巨響),原始腦區的杏仁核會馬上做出壓力反應,腎上腺素會立刻流遍全身,使人的感官更加敏銳,脈搏與血壓也跟著升高。

要是巨響只是虛驚一場,前額葉皮質會隨後介入,使身體各部位安靜下來;前額葉負責處理高階的心智功能,但反應較慢。如果巨響真的是槍聲,杏仁核就會繼續反應,要你趕快遠離危險,此外它還會記下這個「恐懼反應」,好讓你下次聽到同樣的聲音時,身體能立刻做出回應。

在戰場上,把這種突來的巨響與恐懼連結起來是有幫助的,甚至是健康的。但在戰場之外,這樣的連結卻會干擾正常生活。

一般來說,巨響之後若沒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原本的連結就會逐漸被抹除,這種過程稱為「消退」(extinction)。但不知道為什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患者不會產生「消退」現象,因此他們時常憶起過往的情境,以致時時保持警戒且情緒麻木等等。

那麼,假設我們可以終止心中的「恐懼連結」,情況會變怎麼樣?如果我們可以在車禍或可怕的戰場意外發生之後移除某個恐懼連結,甚至清除某段記憶,結果又會如何?

不請自來:恐懼記憶重現

聽起來像科幻小說的情節?其實不是。英國牛津大學的臨床神經心理學家愛蜜莉‧荷姆斯(Emily Holmes)發現,現在已經有方法可能可以預防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產生。「我們目前已經有一些不錯的療法可以治療那些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病人。但對那 些剛遭遇災難創傷的人,我們仍然沒有任何已經證實有效的療法。」


在創傷經驗後馬上玩俄羅斯方塊,能減少經驗重現。

「在美國,震災發生時,總會有輔導人員馬上去問當事人經歷了什麼創傷、覺得有多害怕等等。可是研究顯示,這種方法只會讓人覺得更糟、而不是更好。」

荷姆斯改用另一種方式來對治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在實驗室裡,她先讓志願者們觀看一段十二分鐘長的影片,裡頭有許多肢體嚴重傷殘的畫面,以使他們產生 負面的想法(這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症狀之一)。影片結束之後,她讓半數志願者離開半小時,讓另一半志願者玩十分鐘俄羅斯方塊這種一九九○年代火紅的電玩 遊戲。

結果顯示,玩了電動遊戲的志願者,強迫性、非自願的不舒服記憶重現的情形顯著減少。荷姆斯說:「我們有兩種記憶,一種是言語記憶(verbal memory),即創痛的故事;一種是感官記憶(sensory memory,又稱知覺記憶),也就是視覺、聽覺、嗅覺經驗。『重現』就是一種不請自來的感官記憶。」

玩俄羅斯方塊能擾亂感官記憶。大腦傳遞資訊的能力有限,要是得忙著處理俄羅斯方塊的顏色、形狀、動態,就沒有餘裕將可能重現的感官資訊存入記憶。荷姆斯便是利用這個原理,製造出一種既能對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又能保持記憶完整的「疫苗」。

先佔先贏:讓大腦分心

最重要的是,在遭受創傷經驗後六個鐘頭以內,就得趕快玩俄羅斯方塊,因為一般認為,大腦在六個鐘頭以內就能鞏固記憶。要是六個鐘頭之後才打電動,記憶已根深柢固,玩再久的俄羅斯方塊也無濟於事。

事實上,不只電動遊戲能減少創傷經驗重現。「我們做過的許多研究顯示,即使是玩黏土這麼簡單的遊戲,都能發揮效用。」荷姆斯表示,「基本上,只要是能佔據大腦的視覺和空間記憶的遊戲,都有幫助。」

雖然荷姆斯也強調要實際應用這項發現還有許多研究得做,但她並不是唯一發現控制記憶方法的人。二○○九年,阿姆斯特丹大學實驗臨床心理學教授蜜蕊‧金特(Merel Kindt)也發表過一篇文章,說明如何實際修改創傷記憶,甚至把恐懼要素全部抹去。

在實驗室中,金特先給志願者看蜘蛛的圖片,同時施予電擊,讓他們看到蜘蛛圖片就害怕。隔天,她讓志願者服用一種名為心律錠(propranolol)的藥物,九十分鐘後再讓他們看蜘蛛的圖片,結果發現:雖然志願者仍以為自己會受到電擊,但看到蜘蛛圖片卻不再害怕了。

阻斷恐懼流竄:心律錠

金特運用的是「重新固化(記憶)」(reconsolidation)的原理。記憶被喚起時,它就暫時進入一種可編輯的狀態,金特就是在這個時候讓 受試者服用心律錠。心律錠是一種β受體阻滯藥(beta-blocker),通常用來降低高血壓,它的化學成分能夠中和腎上腺素,抑制恐懼反應。

金特說:「心律錠阻斷了大腦裡的腎上腺素受體。這種受體遍及大腦各處,但尤其集中在專司情感記憶的杏仁核區域。結果,蜘蛛圖片雖然使腎上腺素大量分泌,但腎上腺素卻無法進入杏仁核,因此也無法再次激起恐懼反應。」

當該記憶經處理完畢,它和恐懼的連結就會消失,並恢復「無法編輯」的狀態。從表面看來,似乎只要用藥就能「消除」蜘蛛恐懼症,但嚴格說來,創傷記憶 其實還在(在這個實驗裡,創傷記憶是電擊)。《科學》期刊上還有一篇類似的研究顯示,當老鼠服用了一種叫作「腦源神經營養因子」(Brain- Derived Neurotrophic Factor)的蛋白質後,牠們對電擊的恐懼就消失了。

大腦的這種改變能力稱為「神經可塑性」(neuroplasticity),透過操弄這種能力,與恐懼有關的創傷記憶才可能在實驗室以外的情況下被移除。


美國軍方針對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 療法進行實驗。

加拿大麥吉爾大學(McGill University)道格拉斯心理健康研究中心(Douglas Mental Health Institute)的亞蘭‧布魯內特(Alain Brunet)試圖將記憶重組理論應用於實際生活中。藉著運用金特研究背後的恐懼消退機制,布魯內特已能在診所中治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一些症狀。

二○○八年時布魯內特進行了一項實驗,他請志願參與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病患描述自身的創傷事件。志願者分為兩組,一組服用心律錠,另一組服用安慰 劑。一週過後,研究團隊再次邀請志願者來實驗室,讓他們重聽一遍自己的創傷經歷,在此同時,布魯內特詳細記錄他們的心跳、流汗量、額頭肌肉緊繃程度。結果 發現:服用心律錠的病患,對於自己的創傷故事明顯較無心理反應;即使是只吃了一天心律錠的病患,都比那些服用安慰劑的病患更加平靜。

由於初步結果令人振奮,布魯內特希望能進一步擴大研究規模,他說:「六週過後,服用心律錠的十名病患中,有七名不再符合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臨床標 準。如果這個成效確定無誤,那可是心理治療的新里程碑!自從抗精神病藥物在一九五○年代問世之後,一直沒有什麼疾病能夠僅靠藥物得到治療。但現在,我們可 能只要用心律錠,就能治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問題在於:如果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患者的記憶受到修改、也逐漸康復,他們還想不想回顧過去、知道自己的記憶曾被這樣修改過呢?

尼爾‧克理斯蒂從皇家海軍陸戰隊除役之後,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接受「心靈溝通」(Talking2Minds)這個致力於治療退伍軍人的機構治療,才逐漸從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中康復。他的個人經驗是:多跟同袍聊聊,對自己最有幫助。

他說:「在我還深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所苦時,如果知道有這種治療方式,一定會很想試試,畢竟多一種治療方式總是不錯。可是我現在已經走出來了,擺脫 了那些負面情緒後,我現在能重新回頭看看這些創傷事件,也能從比較健康的角度來看待它們,告訴自己我沒被它們打敗。我覺得自己之所以能康復,是因為更深一 層地處理了這些經驗,但藥物能不能讓我做到這點,我可不知道。」■

譯者朱怡康/台灣大學政治研究所畢,現為政治大學宗教所博士候選人。

譯者謝伯讓/杜克-新加坡國立大學醫學研究院助理教授、腦與意識實驗室主任。

●以上為完整內文,其他Box文字請見2012年3月1日出版的《BBC知識》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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